
“文轩伊犁pvc管粘接胶水厂家,这……这是你妈特地给你挑的。”
许国华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个蓝的丝绒盒子。
盒子不大,四四,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邵文轩正拿着手机,指在屏幕上滑动,跟客户确认下周的拜访时间。闻言,他抬起眼皮,瞥了眼那盒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坐在他旁边的沈曼丽,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小香风套裙,也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叔叔阿姨太客气了,还带礼物。”沈曼丽的声音甜甜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邵文轩放下手机,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伸手接了过来。
“爸,妈,你们来吃饭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他说着,随手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支钢笔。
黑的笔身,金的笔夹,样式很老气,甚至有点笨拙。笔身上刻着几个小字:“工作者——三中学,九八七。”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这……”邵文轩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是你爸当年评上市里工作者,单位发的励。”蒋玉芬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他直舍不得用,说以后留给女婿。是英雄的,老子,质量可好了。”
许嘉禾坐在邵文轩对面,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父母夹菜。她今天穿了件米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脂粉未施,在灯光有些昏暗的西餐厅里,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黯淡。
听到母亲的话,她抬起头,看向邵文轩。
邵文轩的嘴角扯了扯,把那支钢笔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英雄啊……”他拖长了声音,手指摩挲着笔身上那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刻字,“是挺有……年代感的。”
他把“年代感”三个字咬得有点重。
沈曼丽适时地轻笑了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轩哥现在用的,好像是万宝龙吧?上次我看你签同,笔挺漂亮的。”她抿了口果汁,状似意地说道。
邵文轩心里那点不快,被沈曼丽这句话撩拨得明显了。
他把钢笔放回盒子,盖好,到餐桌中央,动作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爸,妈,你们的心意我了。不过这钢笔,你们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或者给嘉禾用也行。我现在工作上,用这个……不太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但那份生硬的客气,比直接的嫌弃让人难堪。
许国华脸上的皱纹,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似乎了些。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拿回了那个丝绒盒子,重新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
动作很慢,带着种小心翼翼的颓然。
蒋玉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黯淡下去,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许嘉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父亲夹了块他吃的牛腩。
“爸,趁热吃。”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异常沉闷。
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盘子的声音,和沈曼丽偶尔找话题跟邵文轩聊几句工作的声音。
邵文轩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对面的许嘉禾,还有她那对沉默的父母。
许嘉禾今天这身扮,他出门前就看着不顺眼。
米针织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双看不出子的帆布鞋。
头发就那么随便扎,连个口红都没涂。
再看看旁边的沈曼丽,妆容精致,衣着时尚,谈吐间都是新的行业资讯和名字。
同样是女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邵文轩心里那股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他邵文轩,三十五岁,跨国公司大区销售经理,年薪加金,在这个城市也得上是中产偏上。开的是三十多万的资车,住的是不错地段的三居室。
他自认为正在事业上升期,未来的目标是总监,是的圈子,是体面的生活。
可他的妻子呢?
个普通二本毕业,在半死不活的文化公司做行政,每月拿着六七千的死工资,不扮,不交际,对品、投资、人脉这些毫兴趣。
大的好,就是窝在里看书,或者对着画板涂涂抹抹那些在他看来毫价值的“玩意儿”。
以前他觉得这叫安静,叫宜宜室。
可现在,他只觉得丢人。
尤其是今天,他特意把沈曼丽带来起吃饭,本意是想在父母面前展示下自己“成功人士”的朋友圈,让他们知道自己女儿嫁得多好。
结果呢?
父母拿出了这么支“古董”钢笔当礼物。
妻子穿得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全程除了给父母夹菜,几乎没说过句能上台面的话。
他在沈曼丽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沈曼丽是他部门的同事,也是他手提拔起来的销售助理。年轻,漂亮,会来事,重要的是,懂得“体面”。
知道什么场该说什么话,该穿什么衣服,该用什么子的东西。
邵文轩很多时候觉得,跟沈曼丽聊天,比跟许嘉禾在起轻松得多,也有“共同语言”得多。
至少,沈曼丽知道他为了个项目能熬几个通宵,知道他手上那块表的价值不只是看时间,知道他明年想要争取的那个海外培训名额有多重要。
而这些,他跟许嘉禾说过不止次,她却总是反应平淡,或者说些“别太累”、“注意身体”之类关痛痒的话。
邵文轩越想越气闷。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
许国华和蒋玉芬坚持要坐地铁回去,说是消食,也便。
邵文轩也没多客气,帮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到地铁站,就尽了礼数。
沈曼丽自己开了车来,告别时,她冲着邵文轩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低声说:“文轩哥,今天辛苦了。叔叔阿姨……挺朴实的。”
朴实。
这个词钻进邵文轩耳朵里,像根刺。
他知道沈曼丽什么意思。
“我送你回去吧。”邵文轩对许嘉禾说,语气有点硬邦邦的。
许嘉禾摇了摇头:“不用,我陪爸妈走到前面地铁口,你先回去吧。”
“随你。”邵文轩懒得再说,转身走向地下车库。
坐在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点了支烟。
车窗摇下半,初秋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手机震动了下,是沈曼丽发来的微信。
“文轩哥,别不开心啦。老人的心意,虽然……嗯,但总是好的。对了,下周跟总那个饭局,资料我重新整理了份,发你邮箱了。”
后面还跟了个可的表情包。
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心里的憋闷稍微散了点。
看看,这才是聪明得体的女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回了个“谢谢,辛苦了”,想了想,又加了句:“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沈曼丽很快回复:“文轩哥说的哪里话,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以文轩哥你现在的位置和未来,嫂子的确该多注意下形象了,毕竟以后应酬场不会少。我认识个不错的形象顾问,要不要荐给嫂子?”
邵文轩盯着后那句话,眼沉了沉。
是啊,以后应酬场不会少。
那个海外培训名额,他势在得。
那是公司针对中层骨干的顶培训项目,去欧洲总部待半年,回来基本就是晋升的直通车。
名额只有个,竞争异常激烈。
不仅看业绩,也看综素养,甚至……据说还会参考属的“背景”和“形象”。
想到许嘉禾今天的样子,再想到竞争对手那几个油光水滑、妻子不是名媛就是管的伙,邵文轩心里点底都没有。
支烟抽完,他又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才看到许嘉禾从不远处的地铁口慢慢走出来。
她是个人,低着头,步子不快,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邵文轩按了下喇叭。
许嘉禾抬头看过来,然后快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还残留着烟味,她微微蹙了下眉,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两人之间是的沉默。
只有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衬得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终还是邵文轩先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许嘉禾侧过头,看了他眼,眼平静波:“说什么?”
“说什么?”邵文轩嗤笑声,向盘,拐进了旁边条稍暗的辅路,猛地踩了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说说你爸妈!那支笔!英雄!九八七年!他们怎么拿得出手的?啊?”邵文轩的音调拔,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有你!许嘉禾,你看看你今天穿的什么?我们今天是去路边摊吃烤吗?那是西餐厅!我同事还在!你就不能稍微收拾下,给我留点脸面?”
许嘉禾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口气吼完,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觉得我穿得挺舒服的。爸妈那支笔,是他们珍藏了很多年的心意,不是用价钱衡量的。”
“心意?舒服?”邵文轩简直要气笑了,“许嘉禾,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体面?什么叫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我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我的同事、我的客户、我的上司,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邵文轩的老婆,是个连基本社交礼仪都不懂的土包子!会觉得我的岳父岳母,是拿着几十年前破烂当宝贝的穷酸亲戚!”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借着那支钢笔和沈曼丽在场,终于股脑地倒了出来。
许嘉禾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白了瞬。
但她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转开了视线,看向车窗外闪烁的霓虹。
“所以,体面就是穿名,用贵的东西,在同事面前演戏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邵文轩,又像在问自己。
“对!至少部分是!”邵文轩斩钉截铁,“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想让别人尊重你,先你得看起来值得尊重!许嘉禾,你看看人沈曼丽,比你小好几岁,人怎么就知道什么场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人怎么就那么大得体?”
许嘉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下。
“她是她,我是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你是你!你就永远活在你那个小世界里,抱着你的破书,画着你那些没人要的画!”邵文轩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许嘉禾的鼻,“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我明年要争那个海外培训的名额!那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吗?那关系到我以后能不能再往上走步!关系到我能不能带你过好的日子!可你呢?你能帮我什么?你不拖我后腿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个培训,不是只看业绩和能力吗?”许嘉禾终于转过头,直视着邵文轩,眼里带着丝不解,还有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业绩和能力?”邵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许嘉禾,你太天真了!那是综评估!形象、谈吐、庭背景、配偶的素养,都在评估范围里!你知道我大的竞争对手是谁吗?是老周!他老婆是大学教授,书香门!谈吐气质没得挑!还有小赵,他老婆自己开公司的,年入几百万!你呢?许嘉禾,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你那个月六七千的死工资?还是你那柜子不出去的画?”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嘉禾地沉默着。
她的侧脸在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好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干涩:“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邵文轩见她似乎“开窍”了,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先,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都扔了,我出钱,让沈曼丽介绍的形象顾问带你重新置办几身行头,要能撑得起场面的。其次,去报个班,学学礼仪,学学品酒,学学怎么跟层次的人交道。还有,你那个工作,赶紧辞了,换个听起来体面点的,哪怕工资低点都行。后……”
他顿了下,看着许嘉禾:“爸妈那边,你想办法,跟他们借点钱。”
许嘉禾猛地抬眼看他:“借钱?为什么?”
“那个海外培训,虽然公司承担大部分费用,但自己也要出部分,差不多十五万。”邵文轩说得理所当然,“我手头现金都套在股票和理财里,暂时动不了。爸妈退休工资虽然不,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吧?先拿来应应急,等我培训回来升了职,加倍还他们。”
许嘉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邵文轩,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辈子省吃俭用,就存了那么点钱,你让他们拿出来,给你去……去撑你的‘体面’?”
“什么叫撑我的体面?”邵文轩不悦地皱眉,“这是投资!是为了我们这个未来的发展!他们是你爸妈,帮我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这点钱什么?”
“不可能。”许嘉禾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不会要他们的钱。你想都别想。”
“你!”邵文轩的火气又上来了,“许嘉禾,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吗?你就不能支持我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拖后腿,你还能做什么?”
“我拖后腿?”许嘉禾忽然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带着浓浓的讽刺和疲惫,“邵文轩,当初你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就喜欢我安静,喜欢我简单,喜欢我跟你聊那些没用的书和画。”
邵文轩被噎了下,脸上闪过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恼羞成怒取代:“那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我直在进步,在往上走!你呢?你停在原地多少年了?许嘉禾,我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过下去,就按我说的做!改变你自己,支持我的事业!否则……”
“否则怎么样?”许嘉禾平静地问。
邵文轩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阵发虚,但话已出口,他硬着头皮说道:“否则,我们可能真的需要好好想想,到底不适了。”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陷入了死般的寂静。
许嘉禾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街灯的光流在她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邵文轩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期的服软或争吵,那股邪火处发泄,狠狠拳在向盘上。
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惊起了路边树上栖息的鸟。
他发动车子,猛踩油门,能不错的轿车低吼着窜了出去,汇入主路,向着的向疾驰。
路话。
回到,许嘉禾径直去了客房,反手关上了门。
“嘭”的声轻响,像记闷拳,在邵文轩心口。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自己没错。
他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好吗?
他只是想让妻子变得优秀,配得上他,这有什么错?
她为什么不理解?为什么就不能像沈曼丽那样,懂事点,贴心点?
邵文轩烦躁地扯开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带来灼感,却不灭心头的郁结。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曼丽发来的又条信息。
“文轩哥,到了吗?别想太多,早点休息。形象顾问的联系式我给你了,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后面附上了个可的晚安表情。
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心里那杆天平,不知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他点开沈曼丽的头像,回复:“谢谢,今天麻烦你了。顾问我先看看。”
几乎是秒回。
“不麻烦~ 能帮到文轩哥就好。[可]”
看看,多懂事。
邵文轩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饮而尽。
他知道,他和许嘉禾之间,有些东西,从今晚那支钢笔被拿出来开始,就已经不样了。
那不仅仅是五千块还是万块的问题。
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关于“体面”,关于“价值”,关于“未来”的巨大鸿沟。
而他,不认为错在自己。
他走到主卧的阳台上,点燃今晚的二支烟。
夜沉,万灯火。
他想起白天在公司,上司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文轩啊,你是棵好苗子,那个培训名额,好好争取,很有希望。不过……有时候,庭后稳不稳定,也是公司考量的因素之。毕竟是要派出去代表公司形象的。”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像针样扎在他心上。
后稳定?
他看了眼客房的向,那里静悄悄的,没有点声响。
这就是他的“后”。
支拿不出手的旧钢笔。
个上不了台面的妻子。
对给不了任何助力的岳父母。
邵文轩狠狠吸了口烟,然后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
他须改变这个现状。
论如何,那个培训名额,他定要拿到。
许嘉禾须改变。
如果她不改变……
邵文轩的眼暗了暗,没再继续想下去。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个夜晚,他次去许嘉禾吃饭。
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没钱,没地位,对未来充满迷茫。
许嘉禾的父母,就是许国华和蒋玉芬,做了桌很简单的常菜,没有多问他的境和工作,只是温和地笑着,让他多吃点。
许嘉禾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他眼,眼清澈。
那时他觉得,那种平淡的温暖,就是他想要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切都变了呢?
是他升了职,加了薪,开了好车,住了好房子之后吗?
是他见识了繁华的世界,认识了多“有档次”的人之后吗?
邵文轩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不,他没变,是这个世界变了,是许嘉禾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他想要的多,她就须努力跟上。
否则,被抛下,也是理所当然。
客房里,许嘉禾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道苍白的光痕。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聊天界面。
母亲发来了段语音,点开,是蒋玉芬带着歉意的声音。
“嘉禾啊,睡了吗?今天……是不是让你和文轩为难了?那支笔……唉,是我和你爸考虑不周,只想着是个念想,没想那么多……文轩他……没生我们的气吧?”
许嘉禾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鼻子猛地酸。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在屏幕上字。
“妈,没有的事。文轩他就是近工作压力大,不是针对你们。笔很好,我很喜欢,真的。”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母亲没有再回复。
也许是不信,也许是不知道再说什么。
许嘉禾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点窗帘。
楼下,邵文轩还站在主卧的阳台上,指间点猩红明灭。
他的背影,在夜里显得那么陌生。
许嘉禾默默地看了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她没有躺下,而是走到角落,那里立着个画架,蒙着块白布。
她轻轻掀开白布。
画架上,是幅未完成的油画。
画的是夜晚的城市灯火,光影迷离,彩却有种奇异的温暖和孤交织的感觉。
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签名。
“青禾”。
她拿起画笔,却没有蘸颜料,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凹凸不平的纹理。
眼沉寂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泄露了丝她内心的不平静。
窗外,夜还很长。
二天早上,邵文轩醒来时,主卧里只有他个人。
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温度刚好,是许嘉禾的习惯。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争吵和酒精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客房门开着,里面空人。
许嘉禾已经走了。
邵文轩心里那点刚浮起的、微弱的歉疚,瞬间被股大的烦躁取代。
她这是什么意思?冷战?甩脸给他看?
他拿起手机,想给许嘉禾发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他烦躁地扔开手机,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显得有些憔悴。
邵文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抹了把脸。
他不能这样。
他须振作,须拿下那个培训名额。
许嘉禾不理解,不支持,他就自己来。
收拾停当,他选了身贵的西装,仔细好带,喷了点古龙水,看着镜子里重新变得精英范儿的自己,才觉得找回了点底气。
出门前,他瞥了眼客房。
床头柜上,昨晚许嘉禾带回来的那个蓝丝绒盒子,静静地放在那里。
那支英雄钢笔。
邵文轩脚步顿了顿,后还是走过去,拿起盒子,开。
老旧的钢笔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笔身上“九八七”的字样,像是种声的嘲讽。
他面表情地上盖子,拉开抽屉,把盒子扔了进去。
“哐当”声轻响,抽屉关上,也关掉了昨晚那场令人不快的记忆。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邵文轩直在脑海里梳理着争取培训名额的筹码。
他的业绩是部门里拔的,连续几个季度都是销售,这是他的硬实力。
但他也清楚,这次竞争,光有业绩还不够。
上司老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庭后稳不稳定,也是公司考量的因素之。”
稳定。
邵文轩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丝苦涩。
他现在后大的不稳定因素,就是许嘉禾。
个不愿改变、跟不上他步伐的妻子。
到了公司,刚进办公室,就闻到了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沈曼丽端着个精致的骨瓷杯,笑盈盈地站在他办公桌旁。
“文轩哥,早啊。给你带了杯手冲,你喜欢的瑰夏,提提。”沈曼丽把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动作优雅自然。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的职业套裙,剪裁体,衬得身材玲珑有致,妆容也如既往的精致得体。
“谢谢。”邵文轩点了点头,在办公椅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口。
温度适中,香气醇厚,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
“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沈曼丽很自然地靠在他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同情,“老人的想法,和我们年轻人总是不太样的。嫂子她……可能就是格比较内向,不太懂这些。”
邵文轩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咖啡。
沈曼丽观察着他的脸,继续说道:“形象顾问的联系式我给你了,是位很业的老师,在圈子里很有名,很多明星和阔太都是她的客户。嫂子要是愿意去学学,肯定会有很大改变的。”
“她?”邵文轩放下咖啡杯,冷哼声,“她要是肯听我的,昨晚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了。”
沈曼丽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理解和奈:“文轩哥你也别太着急,改变总要有个过程。不过……说句实在话,那个培训名额,我听说上面真的很看重综情况。老总昨天还私下问过我,觉得你各面怎么样,尤其是……庭氛围和配偶的支持度。”
邵文轩心里猛地紧,抬头看向沈曼丽:“老总真这么问?”
“我还能骗你不成?”沈曼丽脸认真,“我当时就说,文轩哥能力肯定没问题,就是里可能……稍微需要他多分心些。老总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邵文轩的心沉了下去。
老总私下问沈曼丽,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说明公司层确实在关注这些“软”条件。
而沈曼丽的回答,虽然看似在为他说话,实则点明了他的“短板”。
“曼丽,这次名额,对我真的很重要。”邵文轩看着沈曼丽,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焦灼。
沈曼丽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自然,触即分。
“我知道,文轩哥。我们都想争取嘛。不过你放心,咱们是同个部门的,我肯定是支持你的。需要我帮忙的地,你尽管开口。”她的眼真诚,笑容甜美。
邵文轩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至少,在公司里,他还有个能说话、能理解他的人。
“谢谢你,曼丽。”他真诚地道谢。
“客气什么。”沈曼丽直起身,捋了捋头发,“对了,晚上市场部的李总监组了个局,在‘云顶’会所,听说有几个总部来的大佬也会去。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文轩哥你定得来。”
“云顶”是本市有名的顶私人会所,会员制,消费,是不少商务人士拓展人脉的地。
邵文轩眼睛亮:“好,我定到。”
“那我先去忙了,晚上见。”沈曼丽冲他嫣然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邵文轩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昨晚许嘉禾那双平静波的眼睛,还有那身黯淡的米针织衫。
差距。
这就是差距。
他吸口气,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将那些烦人的事暂时抛到脑后。
整天,许嘉禾都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邵文轩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偶尔空闲下来,看着安静的手机,心里那股邪火就又冒上来。
他点开许嘉禾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吃饭。
他当时只回了个“忙,不回”。
现在看起来,那简短的对话,透着股冰冷的疏离。
他想了想,了行字:“晚上有应酬,不回去吃饭了。”
想了想,又删掉。
凭什么他先低头?
他又没做错什么。
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晚上七点,“云顶”会所。
邵文轩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烟雾缭绕,酒香四溢,气氛很热络。
沈曼丽也在,她换了身酒红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雪白,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平添几分妩媚。她正坐在市场部李总监旁边,言笑晏晏,姿态大得体。
看到邵文轩进来,沈曼丽立刻笑着招手:“文轩哥,这边!”
邵文轩走过去,跟李总监和其他几位面生的管招呼,姿态恭敬又不失从容。
“小邵来了,坐坐坐。”李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笑容可掬,“来,给你介绍下,这几位是总部过来的,这位是刘总,这位是总……”
邵文轩连忙挨个敬酒,递名片,说话滴水不漏,很快融入了谈话。
席间话题天南海北,从行业趋势到尔夫球技,从艺术品收藏到海外见闻。
邵文轩起十二分精应付着,努力展现自己的见识和谈吐。
轮到沈曼丽说话时,她总能适时地接上话题,论是聊起近火爆的当代艺术展,还是某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她都言之有物,引得几位总部频频点头。
“小沈懂得不少啊,年轻人,有品位。”那位刘总笑着夸赞。
“刘总过了,我就是平时喜欢瞎看看,在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了。”沈曼丽谦虚地笑着,眼波流转,瞥了邵文轩眼。
那眼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也有几分对邵文轩的提醒。
看,这才叫体面,这才叫应酬。
邵文轩读懂了她的眼,心里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许嘉禾似乎对艺术也感兴趣,里堆了不少画册,还经常自己画。
可她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些风景静物,自娱自乐罢了。
哪像沈曼丽,聊的是新的展览,有名的画,有价值的流派。
这才是能拿上台面的“雅好”。
酒过三巡,气氛加热烈。
李总监拍了拍邵文轩的肩膀,带着酒意说道:“小邵啊,这次总部的培训名额,你们部门就你和曼丽有希望。你们两个,可都得加把劲啊。”
邵文轩心里凛,脸上笑容不变:“李总监放心,我定全力以赴,不给咱们部门丢脸。”
“嗯,不错。”李总监点点头,又看向沈曼丽,话锋似乎不经意地转,“不过曼丽也有优势啊,年轻,学历漂亮,形象好,听说男朋友里是开画廊的?搞艺术的,这圈子不错,有格调。”
沈曼丽脸上飞起抹红晕,嗔道:“李总监,您又取笑我,哪是什么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帮你弄到下周那个慈善晚宴的邀请函?那可是要实名审核的。”李总监哈哈笑,显然知道些内情。
周围的人也纷纷笑着趣。
邵文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
慈善晚宴?邀请函?
他怎么不知道?
沈曼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有格调”的朋友?
他看向沈曼丽,沈曼丽也正好看过来,眼有些闪躲,随即笑着对众人说:“就是帮了点小忙,主要还是靠李总监提携。”
话题很快又被带过。
但邵文轩心里,却蒙上了层阴影。
沈曼丽比他想象的,有门路,也会经营。
那个慈善晚宴,他也有所耳闻,是本市艺术圈和商界联举办的端活动,张邀请函难求,是佳的社交场。
如果沈曼丽能去,而他不能……
邵文轩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嘴里的酒,有点发苦。
应酬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邵文轩喝了不少,头有些晕,站在会所门口等代驾。
沈曼丽也出来了,她看起来还清醒,只是脸颊微红,添几分艳。
“文轩哥,我男朋友……哦不,我朋友来接我,顺路送你段?”沈曼丽拢了拢披肩,问道。
邵文轩刚想拒,辆黑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了会所门口。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张年轻男人的脸,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西装,气质矜贵。
“曼丽,上车吧。”男人声音温和,目光扫过邵文轩,带着淡淡的量。
“陈少,这是我同事,邵文轩。”沈曼丽介绍道,又对邵文轩说,“文轩哥,这是我朋友,陈煜,里做艺术品生意的。”
“邵先生,你好。”陈煜礼貌地点点头,但那份客气里,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邵文轩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宾利,又看看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陈少”,心里那股憋屈和莫名的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
“不用了,我叫了代驾,马上到。”邵文轩扯出个笑容,拒了。
“那好吧,文轩哥你路上小心,明天见。”沈曼丽也没坚持,冲他挥挥手,姿态优雅地坐进了宾利的驾驶。
车门关上,宾利声地滑入夜,只留下淡淡的尾气。
邵文轩站在原地,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带来阵寒意。
代驾很快来了,开着他的车,平稳地驶向的向。
邵文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闪过今晚的画面。
沈曼丽的谈笑风生,李总监意有所指的话,那张难求的慈善晚宴邀请函,还有那辆黑的宾利,那个叫陈煜的男人……
以及,里那个沉默寡言,不懂应酬,不会扮,甚至可能连“云顶”会所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妻子。
强烈的对比,像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的经。
凭什么?
他邵文轩哪里比不上那些人?
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为什么想要进步,就这么难?
就因为许嘉禾?伊犁pvc管粘接胶水厂家
就因为那个拿不出手的“后”?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邵文轩付了钱,踉跄着下车。
里片漆黑。
许嘉禾还没回来?
他皱了皱眉,拿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照亮了具模糊的轮廓。
卧室、客房、书房……都没有人。
许嘉禾真的没回来。
邵文轩的酒意瞬间醒了半。
他拿出手机,拨通许嘉禾的电话。
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人接听。
他又了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的火气,“腾”地下了起来。
这么晚了,不回,连电话也不接?
她去哪了?跟谁在起?
邵文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猜测,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愤怒。
他点开微信,给许嘉禾发了条语音,声音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有些沙哑扭曲。
“许嘉禾,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人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立刻给我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邵文轩像困兽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踢倒了客厅的垃圾桶,又烦躁地脚踹开。
他想起昨晚的争吵,想起许嘉禾平静却倔强的眼,想起她说“不可能”时的斩钉截铁。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她在跟他赌气?玩失踪?
还是……有了别的去处?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毒草样狂生长。
邵文轩猛地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他要去找她。
虽然他不知道该去哪找。
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
邵文轩开着车,漫目的地在城市里转着。
他先去了许嘉禾父母楼下,抬头看了看,窗户是黑的,应该早就睡了。
他犹豫了下,没有上去。这么晚去敲门,惊扰了老人,说不清。
他又去了许嘉禾上班的那文化公司,大楼漆黑片,早已人去楼空。
她能去哪?
朋友?许嘉禾格内向,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同事?她那些同事,邵文轩见过两次,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这个点,估计也都在里。
邵文轩把车停在路边,双手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他想起来,近这半个月,许嘉禾好像经常晚归。
有时他应酬完回,她已经睡了。有时他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
问起来,她只说公司有事,或者去图书馆查资料。
他当时没在意,甚至觉得她不在,自己清净。
现在串联起来,却处处透着蹊跷。
查资料需要天天查到这么晚?
邵文轩眼厉,重新发动车子。
他记得有次,好像在许嘉禾的包里,看到过张宣传单,上面印着画廊的名字,叫“澄心画廊”,地址在条不太起眼的老街上。
当时他瞥了眼,还嗤笑她“附庸风雅”。
难道她去了那里?
邵文轩调转车头,朝着记忆中的地址开去。
老街晚上很安静,路灯昏暗,两边多是些颇有年代感的老建筑,不少店铺已经烊。
“澄心画廊”的招不大,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竟然还开着门。
邵文轩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的阴影里,熄了火,透过车窗看过去。
画廊的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暖调的墙壁,墙上挂着些画作,灯光在上面,显得很有格调。
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个小小的接待台。
台子后面,坐着个人。
个穿着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的女人。
正是许嘉禾。
她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看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支笔,偶尔动下,像是在记录。
邵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真的在这里!
这么晚了,她在个破画廊里干什么?
接待客人?还是……
邵文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画廊内部。
除了许嘉禾,没有看到其他人。
他开车门,下了车,穿过马路,径直走到画廊门口。
玻璃门被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嘉禾闻声抬起头。
看到邵文轩的瞬间,她脸上闪过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笔,站起身。
邵文轩没回答,他走进画廊,目光像探照灯样,扫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装修很有品味,简约却不简单,墙上挂着的画风格各异,但看起来都不便宜。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我你电话,为什么不接?”邵文轩收回目光,盯着许嘉禾,语气冰冷。
许嘉禾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上面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调了静音,没听到。”她的解释很简单,听起来情理,但邵文轩不信。
“没听到?”邵文轩向前逼近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许嘉禾,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个结了婚的女人,半夜不回,在这种地待着,你觉得适吗?”
许嘉禾皱起了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我在工作。”她说。
“工作?”邵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指着这个多几十平米的小画廊,“在这里工作?许嘉禾,你那破公司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值得你大半夜的跑来这种地‘工作’?你到底在干什么?嗯?”
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审视,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许嘉禾的脸白了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在这里做兼职,帮忙理画廊,整理画作,有时候也接待下预约的客户。”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丝颤抖,“这里晚上经常有客户预约看画,所以会营业到比较晚。”
“兼职?”邵文轩的怒火盛,“我缺你那份兼职钱了?许嘉禾,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让你换个体面的工作,是让你去大公司,去有发展的地!不是让你来这种犄角旮旯的破画廊当什么接待员!你这是存心跟我对着干,存心让我丢人是不是?”
“我没有。”许嘉禾抬起头,直视着邵文轩,眼里有隐忍,也有某种邵文轩看不懂的情绪,“我喜欢这里。这里安静,有画,有我喜欢的氛围。我不觉得丢人。”
“你喜欢?你喜欢的能当饭吃?能让我在同事面前抬起头?能帮我争取到培训名额?”邵文轩连串的质问过去,步步紧逼,“许嘉禾,你清醒点!我们现在要的是什么?是体面!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你看看你现在,白天在个要死不活的公司混日子,晚上跑到这种鬼地来‘兼职’,你让我怎么跟别人介绍你?说我老婆晚上在画廊工?”
许嘉禾的嘴唇抿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
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邵文轩,那眼里的东西,让邵文轩忽然有些心慌。
那是种切的失望,还有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说完了吗?”许嘉禾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力量,“说完的话,我要工作了。还有客户预约了十点来看画。”
“工作?客户?”邵文轩气反笑,“好啊,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是哪个‘客户’,大半夜的跑来看画!”
他拉过旁边把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扶手椅,大刀金马地坐下,不走了的架势。
许嘉禾看了他眼,没再说话,重新坐回接待台后面,拿起那支笔,继续在面前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仿佛邵文轩的愤怒,邵文轩的质问,邵文轩这个人,都只是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这种被视的感觉,比争吵让邵文轩难以忍受。
他坐在那里,像个跳梁小丑。
时间分秒地过去。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邵文轩的怒火,在这种寂静中,慢慢冷却,变成种的烦躁和屈辱。
他拿出手机,胡乱地翻看着,屏幕的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沈曼丽的朋友圈新了,是在“云顶”会所包厢里的影,她笑靥如花地站在李总监和那位刘总中间,配文是:“受益匪浅的夜晚,感谢前辈们提携。”
下面堆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邵文轩看着那张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个昏暗、寂静、散发着颜料味的小画廊,还有那个对他视若睹的妻子。
强烈的割裂感,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究竟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快十点的时候,画廊的门再次被开。
风铃响动。
个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考究的公文包。
“许小姐,晚上好,抱歉久等了。”男人笑着对许嘉禾招呼,声音温和有礼。
“陈先生,您来了,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许嘉禾站起身,脸上露出丝很淡、却很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邵文轩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对着他的时候,她要么是沉默,要么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这位是?”陈先生注意到了坐在旁的邵文轩,有些疑惑地问。
许嘉禾顿了下,语气如常地介绍:“这是我先生,邵文轩。他刚好顺路过来接我。”
邵文轩也站了起来,勉强对那位陈先生点了点头,是过招呼。他量着对,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得体,手腕上戴着块他认得子的表,价值不菲。
不像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邵先生,你好。”陈先生客气地笑了笑,随即转向许嘉禾,语气熟稔,“许小姐,那幅《月下潮生》,我朋友看了你发过去的细节图,非常喜欢,迫不及待想亲自来看看实物。这么晚还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陈先生客气了,应该的。”许嘉禾从接待台后面走出来,引着陈先生往画廊里面走去,“画在这边,请跟我来。”
邵文轩看着两人并肩走向画廊处,那个陈先生对许嘉禾的态度,客气中带着尊重,甚至……有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而许嘉禾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对画廊的布局和陈设显然非常熟悉,介绍起画作来,语气平和却业,偶尔提到些术语和画的名字,都是邵文轩从未听过的。
他像个局外人样,被晾在原地。
他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月下潮生》,看不懂那些在他看来奇形怪状的画到底好在哪里。
他只看到,他的妻子,在这个陌生的地,对着个陌生的男人,展现出了他从未见过的面。
从容,淡定,甚至……隐隐发光。
那种感觉,让他其不舒服。
仿佛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许嘉禾。
大约二十分钟后,许嘉禾和陈先生走了回来。
陈先生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对许嘉禾说:“许小姐,那就这么定了,这幅画我要了。手续和尾款,我明天让助理过来办。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这么晚还程跑趟。”
“陈先生满意就好,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好。”许嘉禾微笑着点头。
“青禾老师的作品,总是不会让人失望的。”陈先生感叹了句,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青禾老师?
邵文轩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皱了皱眉。
是指这幅画的作者?许嘉禾只是帮忙画,怎么听起来,这陈先生对她还挺尊重?
送走了陈先生,画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嘉禾关掉了部分灯,只留下门口和接待台的几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邵文轩眼,也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刚才那人是谁?”邵文轩忍不住开口,语气僵硬。
“客户。”许嘉禾简短地回答,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什么客户大半夜跑来看画?还出手就买?那画多少钱?”邵文轩连串地问。
许嘉禾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眼平静波:“商业机密,不便透露。至于为什么晚上来,有些客户白天忙,只有晚上有时间,这很正常。”
“正常?”邵文轩上前步,挡住她的去路,“许嘉禾,你别跟我马虎眼!那个什么青禾老师是谁?你跟这个画廊到底什么关系?你就是个杂的,人客户买画,对你这么客气?”
许嘉禾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邵文轩法理解的悲哀。
“邵文轩,”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画廊里格外清晰,“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只配杂?只配做那种上不了台面、给你丢人的工作?”
邵文轩被她问得噎。
“这幅画,定价是二十万。”许嘉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件与自己关的事情,“刚才那位陈先生,是本地很有名的收藏。他对青禾老师的作品,关注很久了。”
二十万?
邵文轩愣住了。
幅画,二十万?
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偏僻的画廊里?
“至于青禾老师是谁……”许嘉禾顿了顿,目光掠过墙上那些画作,后收回,落在邵文轩写满怀疑和震惊的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只是拎起了包。
“不重要。”她说,“走吧,很晚了,该回去了。”
说完,她绕过邵文轩,走到门口,关掉了后盏灯。
暖黄的光晕消失,画廊陷入片黑暗。
只有门外路灯的光,勉强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
邵文轩站在黑暗里,看着她拉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入夜。
刚才听到的“二十万”,像颗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
幅画二十万?
那个不起眼的画廊?
许嘉禾怎么会认识能出二十万买画的收藏?
她只是在那里“兼职”?
数的疑问涌上心头,混着之前被视的屈辱,和此刻被蒙在鼓里的愤怒,让他胸口发堵。
他快步追了出去。
许嘉禾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正准备拉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车门。
“许嘉禾!”邵文轩喊了声,跑过去,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许嘉禾吃痛,眉头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她试图挣脱。
“你把话说清楚!”邵文轩不放手,压低声音,语气凶狠,“那画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青禾是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出租车司机探出头,疑惑地看着这对在夜街头拉扯的男女。
许嘉禾看了眼司机,又看了看邵文轩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比疲倦。
“邵文轩,”她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我们现在,除了那本结婚证,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冰锥,猝不及地刺进邵文轩的心脏。
他抓着她的手下意识松。
许嘉禾趁机抽回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开车。”
出租车尘而去,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邵文轩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凉触感,耳边回荡着她那句冰冷的话。
除了结婚证,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话可说了?
他满脑子都是业绩、培训、体面、人脉。
而她,宁愿半夜待在个破画廊里,对着那些看不懂的画,对着那些陌生的“客户”,也不愿意回,不愿意跟他多说句话。
邵文轩慢慢走回自己的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又看了眼对面那已经陷入黑暗的“澄心画廊”。
招在夜里,显得模糊不清。
青禾。
二十万。
许嘉禾。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缠绕成个巨大的谜团。
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但酒精和愤怒搅乱了他的思维,他抓不住那闪过的灵光。
他现在只觉得累,觉得烦,觉得切都不顺心。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曼丽发来的信息。
“文轩哥,到了吗?今晚谢谢你送我朋友回去呀,陈少说对你印象不错呢。[可]”
后面附上了个晚安的表情。
邵文轩看着那条信息,又想起那辆宾利,那个矜贵的陈少,还有沈曼丽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样子。
再看看自己此刻的狼狈。
他吸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阵刺痛。
不,他不能乱。
培训名额他定要拿到。
许嘉禾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重要的,是稳住沈曼丽这条线,争取到那个慈善晚宴的入场券。
他定了定,回复沈曼丽:“刚到,陈少太客气了。晚宴的事,还要多麻烦你费心。”
消息发送成功。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这条安静的老街。
后视镜里,“澄心画廊”的招越来越远,终消失在夜中。
像颗被意中遗落的棋子,静静地躺在棋盘上,等待着被重新发现,或者,被遗忘的时刻。
而邵文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画廊旁边小巷的阴影里,缓缓驶出辆黑的奥迪A8。
车窗降下,露出刚才那位“陈先生”的脸。
他目送着邵文轩的车子远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陈先生的声音带着丝恭敬和笑意:“许老师,您先生走了……看样子,他好像对您这边的情况,真的点都不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许嘉禾平静波的声音。
“嗯。不理会。画的事情,按流程办就好。”
“明白。”陈先生应道,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下周的慈善晚宴,您确定不出席吗?这次拍的压轴,是您的《星河》,关注度很,很多藏都想见见您本人。”
“不了。”许嘉禾的回答很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全权处理就好。”
“好的,许老师,那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陈建国,也就是“澄心画廊”的老板,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丝意味长的表情。
谁能想到,那位在拍市场上画难求、被众多藏追捧的秘天才画“青禾”,会是这样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而且,她的丈夫,似乎对此所知,甚至……充满了嫌弃。
陈建国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幕。
他忽然有些期待,当那个叫邵文轩的男人,有朝日知道真相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定,非常精彩。
夜,了。
城市的另边,档公寓里,沈曼丽看着邵文轩回复的信息,唇角勾起抹满意的笑容。
她放下手机,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璀璨灯火。
邵文轩,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块踏脚石罢了。
那个培训名额,她沈曼丽要定了。
至于许嘉禾……
沈曼丽想起晚上在画廊外隐约看到的那幕争执,嘴角的笑意了些。
个连自己妻子有多大价值都看不清楚的男人,也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她只需要,在适的时机,轻轻把就行了。
比如,下周的那场慈善晚宴。
她可是为邵文轩,准备了份“大礼”呢。
公司海外培训项目的终名单,是在个周五的下午公布的。
邮件发送到整个大区所有经理以上的邮箱,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私下通气,干脆利落,像记闷棍。
邵文轩正和客户开完会回来,心情不错,刚拿下个不小的单子。
他端着沈曼丽泡好的咖啡,坐在办公桌前,顺手点开了邮箱。
发件人是总部人力资源总监。
标题是“关于本年度‘卓越者’海外培训项目入选人员公示的通知”。
邵文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屏住呼吸,移动鼠标,点开邮件。
正文是公式化的措辞,感谢各位的积参与,经过综评估等等。
他的目光迅速向下滑动,掠过那些关紧要的文字,直接锁定关键的那行。
“现正式公布本年度入选者:销售部,沈曼丽。”
后面还跟了沈曼丽的英文名和工号。
只有行。
只有个名字。
没有他。
邵文轩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钟。
大脑片空白。
咖啡杯还端在手里,温热的触感变得有些烫人。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沈曼丽?
他的业绩,他的资历,他这么多年对公司的贡献,哪点不比沈曼丽强?
就因为她年轻?因为她形象好?因为她有个搞艺术的“男朋友”,能帮她弄到端晚宴的邀请函?
就因为她“体面”?
邵文轩觉得股热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椅子,椅背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哐当”声巨响。
咖啡洒了出来,泼在他的西装袖口和桌子上,褐的污渍迅速洇开。
但他浑然不觉。
办公室的门被开,泡沫板橡塑板专用胶沈曼丽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文轩哥,你没事吧?我听到好大动静……”
她的目光落在邵文轩惨白的脸上,又扫了眼他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邮件页面,眼底快地掠过丝了然,随即被的担忧和歉意取代。
“文轩哥,你……看到邮件了?”她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愧疚,“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刚刚看到,也吓了大跳。这……这肯定哪里搞错了,你的业绩和能力,大都有目共睹的……”
邵文轩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曼丽。
她今天穿了身香槟的职业套装,剪裁精良,衬得她肤白如雪,妆容依旧懈可击,连头发丝都透着丝不苟的精致。
和此刻狼狈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搞错了?”邵文轩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总部的邮件,白纸黑字,能搞错?”
沈曼丽被他眼中的丝和冰冷的语气吓得后退了半步,眼圈微微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文轩哥,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很意外,真的……这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她咬了咬嘴唇,泫然欲泣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上次……上次李总监说的那些话?关于庭支持度的?我……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帮你说话,没想到反而……”
庭支持度。
又是这个。
邵文轩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了下,脸加难看。
是了,肯定是因为这个。
因为许嘉禾。
因为他那个拿不出手、上不了台面的“后”!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那么不配,不愿意改变,不愿意支持他,他怎么会输?
怎么会输给沈曼丽?
“文轩哥,你别怪嫂子……”沈曼丽走上前两步,抽了张纸巾,想帮他擦拭袖子上的咖啡渍,语气温柔又带着劝解,“嫂子她……可能就是格那样,不太懂这些场上的事情。你也别太逼她了,慢慢来……”
“逼她?”邵文轩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样,声音陡然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我逼她什么了?我让她穿得体面点,让她学点有用的东西,让她支持下我的事业,这有错吗?是她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是她害我丢了这次机会!”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失控的愤怒和望。
沈曼丽被他吓得脸发白,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地滑过脸颊。
“对……对不起,文轩哥,我不该提的……”她抽泣着,肩膀微微颤抖,“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我……我把名额让给你好不好?我去跟总部说,我不去了,让你去……”
“让给我?”邵文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盯着沈曼丽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比刺眼和虚伪。
“沈曼丽,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他往前逼近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找过老总多少次?你那个开画廊的‘男朋友’,又帮你通了多少关系?这个名额,是你‘让’给我的吗?是你靠本事走的!”
沈曼丽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看着邵文轩,脸上的柔弱和歉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种冰冷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平静。
“邵文轩,”她不再叫他“文轩哥”,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淡,“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什么不的,公司综评估,自然有公司的考量。我的业绩是不如你,但其他面,我自认做得不差。至少,我知道什么场该说什么话,该穿什么衣服,该结交什么人。”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丝不苟的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至于我男朋友,他是帮了我些忙。但这个社会,人脉本来就是实力的部分。你有吗?你那个整天窝在里画画、连个像样聚会都不敢参加的老婆,能给你带来什么人脉?”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邵文轩痛的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曼丽,却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沈曼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张制作精良、带着鎏金花纹的邀请函,轻轻放在邵文轩满是咖啡渍的办公桌上。
“下周的慈善晚宴,我记得你好像很感兴趣。本来呢,我是想作为同事,好心带你去见见世面。不过现在看来,你情绪不太稳定,可能也不太需要了。”
她微微笑,那笑容里再半分之前的温柔体贴,只剩下赤裸裸的炫耀和轻蔑。
“毕竟,那种场,需要的是得体和沉稳。你现在的样子,恐怕不太适。”
说完,她不再看邵文轩铁青的脸,转身,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跟鞋,步伐优雅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声轻响。
像记声的耳光,扇在邵文轩脸上。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邀请函,又看看电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
沈曼丽。
入选者。
他输了。
输得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梦寐以求的培训机会,输掉了可能的晋升捷径,还在沈曼丽面前,把自己后点尊严,也输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外传来隐约的议论声和低笑,虽然听不真切,但邵文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窥探着他的失态和失败。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邀请函,想要撕碎,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但终,还是没有撕下去。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
邵文轩像是没听见,动不动。
手机响了会儿,停了。过了几秒,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他烦躁地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语气恶劣:“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传来许嘉禾有些急促,但依旧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
“邵文轩,是我。爸住院了,急心肌梗塞,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救,需要立刻做手术。”
邵文轩的脑子还沉浸在失败的愤怒和耻辱中,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爸,我爸,许国华,心梗,在医院,要手术!”许嘉禾的声音抬了些,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焦急,“手术费加上后续疗,预估要三十万左右。妈已经慌了,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你……你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救命要紧!”
三十万。
手术费。
岳父。
这几个词钻进邵文轩混乱的脑海里,非但没有激起任何关切,反而像是点火星,掉进了他本就沸腾的油锅里。
所有的怒火、屈辱、失败感,瞬间找到了个宣泄的出口。
“钱?又是钱!”邵文轩对着电话低吼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许嘉禾,你爸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啊?我刚丢了培训名额,心情正不好,你们就来跟我要钱?三十万!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吗?”
电话那头,许嘉禾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瞬。
随即,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冰冷到没有丝温度。
“邵文轩,你再说遍?”
“我说,我没钱!”邵文轩口不择言,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我的钱都套在股票和理财里,拿不出来!你爸生病,关我什么事?那是你爸!你们自己想办法!当初让你跟你爸妈借钱支持我培训,你死活不肯,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要钱?凭什么?”
他口气说完,喘着粗气,等着电话那头的爆发或哭求。
但许嘉禾没有。
她只是沉默。
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沉默到邵文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伊犁pvc管粘接胶水厂家。
然后,他听到许嘉禾的声音,很轻,很慢,字句,清晰地传过来。
“好。邵文轩,我明白了。”
“你放心,这钱,我不会要你的。”
“我们离婚吧。”
嘟——嘟——嘟——
忙音传来。
电话被挂断了。
邵文轩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离婚?
许嘉禾说,离婚?
就因为他不肯出这三十万手术费?
就因为她爸病了,他时拿不出钱,她就要离婚?
邵文轩只觉得股的荒谬和愤怒席卷了他。
果然,他们许都是样的。
许国华和蒋玉芬,用支破钢笔来羞辱他。
许嘉禾,用她的不求上进和冷漠来拖累他。
现在,又用她父亲的病,来要挟他,逼他拿钱,不拿就离婚?
好啊。
离就离!
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妻子,这样的岳,他早就受够了!
邵文轩狠狠将手机摔在墙上。
“啪”的声脆响,手机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然后掉在地上,黑屏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报废的手机,又看看桌上沈曼丽留下的那张慈善晚宴邀请函。
金的花纹,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诱惑的光。
去他妈的培训。
去他妈的许嘉禾。
去他妈的岳父岳母。
他要换个活法。
沈曼丽不是说他不配去那种场吗?
他偏要去!
不仅要自己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邵文轩弯腰捡起那张邀请函,紧紧攥在手里,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赤红、头发凌乱、西装皱巴还沾着咖啡渍的男人。
这就是他邵文轩?
个失败者?个连自己妻子都看不起的可怜虫?
不。
他不能这样。
他吸口气,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拉平西装的褶皱,擦去袖口的污渍。
然后,他对着镜子,挤出个扭曲的笑容。
许嘉禾要离婚?
好啊。
等他去完了慈善晚宴,拓展了新人脉,找到了新机会,看她后不后悔!
至于岳父的病……
那是他们许的事,跟他邵文轩,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调整好表情,拉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回办公室。
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似乎因为他看似平静的回归,而收敛了些。
邵文轩坐回办公桌前,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仿佛刚才的失控和那个关于离婚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握着鼠标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下午的时间,在种诡异的平静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中度过。
下班时间到了。
邵文轩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空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灯火。
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联系他。
世界好像把他遗忘了。
直到晚上八点多,他才慢慢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他没有开车,只是漫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他单薄的西装上,让他了个寒颤。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市中心医院附近。
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邵文轩的脚步顿了顿。
许国华就在里面救。
三十万的手术费……
许嘉禾说,离婚。
邵文轩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针轻轻刺了下,泛起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感觉。
但那感觉很快就被强烈的愤懑和“凭什么”压了下去。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医院的范围。
回到那个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空旷的。
许嘉禾果然不在。
客房里她的东西少了些,常用的几件衣服和那个画架不见了。
她真的走了。
邵文轩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曾经被许嘉禾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此刻却只剩片死寂的房子。
没有热饭,没有温水,没有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身影。
只有边际的空旷和安静。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那瓶贵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满满杯,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灼着食道,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
杯又杯。
直到视线开始模糊,脑子开始昏沉。
他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碎成片迷离的光斑。
培训没了。
老婆没了。
……好像也要没了。
沈曼丽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和许嘉禾后那句冰冷平静的“离婚吧”,交替在他眼前浮现。
凭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往上爬,想过好的生活,这有错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对?
酒精终吞噬了他的意识。
他昏睡过去,连鞋子都没脱。
二天,邵文轩是被剧烈的头痛和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昨晚摔坏了。
是里的座机,在角落里顽固地响着。
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
摇摇晃晃地走到座机旁,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下,他还是接了起来。
“喂?”
“邵文轩?”电话那头传来沈曼丽的声音,带着丝不耐烦,“你手机怎么不通?昨晚发给你的信息也没回。”
邵文轩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手机坏了。有事?”
“当然有事。”沈曼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混杂着探究、好奇,还有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你看今天的热搜了没有?或者,本地新闻的头条?”
“什么热搜?”邵文轩莫名其妙,他宿醉刚醒,哪里有空看什么新闻。
“自己看吧。”沈曼丽似乎轻笑了声,“关于你那位‘没文化’的老婆的。哦,对了,今晚的慈善晚宴,你还去吗?邀请函可还在你那里。要去的话,七点,‘云端美术馆’,别迟到。”
说完,不等邵文轩反应,她就挂断了电话。
邵文轩拿着话筒,愣了几秒。
关于许嘉禾的热搜?
她能有什么热搜?
他走到书房,开电脑,忍着头痛和恶心,点开了本地大的新闻门户网站。
头条新闻的标题,用加粗的字体赫然映入眼帘。
“秘天才画‘青禾’真身曝光?昨夜市中心医院现身,疑为亲属筹措天价手术费!”
下面配着张有些模糊的抓拍照片。
是在医院走廊,灯光不明亮。
个穿着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的女人,正将张银行卡递给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女人的侧脸清晰可见,虽然有些疲惫,但表情平静。
正是许嘉禾。
而她递出去的那张银行卡,被记者用红圈特意标出,旁边有小字注解:“据传为某银行顶黑卡,预存额度,非般客户所能持有。”
新闻正文里,小编用夸张而猎奇的口吻写道:
“昨夜,市中心医院收名急心梗患者。患者属在办理手续时,直接出示了张罕见的额度黑卡支付巨额手术费,引起在场人员注意。经辨认,这位低调的属,竟与近年来在艺术品拍市场上炙手可热、却始终秘低调的天才画‘青禾’为相似!
“画‘青禾’,近三年崛起于国内画坛,风格特,意境远,作品备受端藏追捧,拍价格屡创新,但其真实身份直成谜,从未公开露面。此前其作品《月下潮生》刚以二十万价格被私人藏购得,而即将于今晚‘澄心画廊’慈善晚宴上拍的《星河》,是未拍先热,预估成交价可能突破百万!
“如果这位属真是‘青禾’本人,那么其低调的行事作风与突如其来的现身,疑为本已充满悬念的今晚慈善晚宴,再添把火!据悉,晚宴主办已对外证实,‘青禾’本人有可能在拍环节亲临现场!这将是这位秘画的次公开亮相!”
邵文轩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了。
液仿佛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砰。砰。砰。
秘天才画……青禾?
天价拍……百万?
黑卡……手术费?
许嘉禾?
这几个不可能联系在起的词语,被这篇新闻粗暴地串联在起,形成种荒诞到致的画面,强行塞进他的大脑。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幻觉。
不可能。
对不可能。
许嘉禾怎么会是那个幅画能几十万、上百万的“青禾”?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行政,个喜欢在涂涂画画的庭主妇。
她懂什么艺术?她有什么才华?
那篇新闻肯定是搞错了,或者是恶意炒作。
那张照片,也许只是角度问题,那个人只是长得像许嘉禾。
对,定是这样。
邵文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握着鼠标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心渗出冰冷的汗。
他颤抖着手,在搜索框里输入“画 青禾”。
瞬间,弹出成千上万条相关信息。
维基百科词条(虽然简短,但确认其存在和影响力)。
各大艺术品拍行的成交记录,上面赫然列着“青禾”的名字,和后面那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
艺术评论的业分析文章,用各种晦涩的术语盛赞“青禾”作品的特艺术价值和市场潜力。
甚至还有些模糊的偷拍照或背影照,下面配着“疑似青禾”的猜测。
其中张在画廊里的背影,穿着米白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
邵文轩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就是许嘉禾。
就是昨晚,在“澄心画廊”里,那个对着客户从容介绍画作的许嘉禾。
就是那个被他斥责“在破画廊杂丢人”的许嘉禾。
二十万。
昨晚那个陈先生,花了二十万买下的《月下潮生》。
许嘉禾当时平静地说:“这幅画,定价是二十万。”
而他当时,只觉得她在吹牛,在故弄玄虚。
百万。
今晚慈善晚宴要拍的《星河》,预估成交价可能突破百万。
沈曼丽非要他去参加的慈善晚宴。
那个他去“见世面”、“找机会”的慈善晚宴。
拍的压轴作品,是许嘉禾画的?
那个秘的,被数藏追捧的,幅画能出天价的画“青禾”,就是他邵文轩的妻子,许嘉禾?
那个被他嫌弃没文化、不上进、拿不出手、配不上他的妻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邵文轩。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冷汗湿透了衬衫。
昨晚许嘉禾来电话,说她爸需要三十万手术费。
他说没钱,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然后许嘉禾说,离婚。
然后,新闻爆出,她拿着黑卡,支付了天价手术费。
她哪来的黑卡?
哪来的钱?
除非……除非新闻是真的。
除非她真的是“青禾”。
这个认知,像把重锤,狠狠在邵文轩的胸口,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喘不过气。
他想起许嘉禾房间里那些堆积的画册,想起那个蒙着白布的画架,想起她手指上偶尔沾染的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想起她谈到某些画作时,眼里闪而过的、他从未读懂的光。
那不是附庸风雅。
那不是不务正业。
那是她的世界。
个他从未试图了解,甚至不屑顾的,金光闪闪的世界。
而他,像个十足的小丑,直在她面前炫耀他那点可怜的薪水,他那所谓的“人脉”和“体面”,嫌弃她“不求上进”,责怪她“拖他后腿”。
他还逼迫她去学什么礼仪,换什么体面工作,逼她向父母借钱,来支撑他那可笑的“精英梦”。
难怪她总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眼看着他。
难怪她对他的愤怒和指责,总是沉默以对。
在她眼里,他那些上蹿下跳的汲汲营营,那些关于“体面”的执着,那些用名和应酬堆砌起来的虚荣,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在巨人脚下可笑地表演?
邵文轩猛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羞耻。
与伦比的羞耻。
比失去培训名额,比被沈曼丽嘲笑,强烈千百倍的羞耻,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里的门铃响了。
急促地,遍又遍。
邵文轩像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会是谁?
许嘉禾回来了?
不,不可能。她说要离婚。
他艰难地站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住了。
是沈曼丽。
她已经换上了晚宴的礼服,身宝蓝的曳地长裙,妆容精致耀眼,脖子上戴着闪亮的钻石项链,手里拿着个限量款的手包。
看到邵文轩开门,她上下量了他番,看到他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凌乱的头发,和苍白失魂的脸,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个混着得意和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
“你还真在啊。”沈曼丽侧身挤了进来,目光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扫了圈,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尊夫人没在?哦,我忘了,看新闻,许老师……哦不,现在该叫青禾老师了,人现在可是大忙人,要在慈善晚宴上亮相呢。”
邵文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沈曼丽知道了。
她肯定也看到新闻了。
她是特意来看他笑话的。
“你……”邵文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什么我?”沈曼丽走到沙发边,姿态优雅地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来看看你,顺便提醒你,慈善晚宴,七点开始。现在,”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镶钻的名表,“已经六点半了。你该不会……不去了吧?”
她歪了歪头,眼里充满了恶意的挑衅。
“邵文轩,你难道不想亲眼去看看,你那‘没文化’、‘上不得台面’的妻子,在那种顶的场,是怎么被众星捧月,她的画,是怎么被拍出你辈子都赚不到的天价吗?”
“还是说,你怕了?不敢去面对现实?不敢承认,自己这些年,有眼珠到了什么地步?”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邵文轩所剩几的尊严。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住丝清醒。
去?
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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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新闻是真的,如果许嘉禾真的是“青禾”,那么今晚的慈善晚宴,就是她公开亮相,就是她登上坛的时刻。
他去了,就是自取其辱,就是把自己后点脸面,放在地上任由所有人践踏。
可是不去……
沈曼丽此刻嘲讽的眼,还有他内心处那股被欺骗、被愚弄、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的不甘和丝微弱的、荒谬的期待,交织在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万……万是假的呢?
万是误会,是炒作呢?
许嘉禾怎么可能是“青禾”?
“怎么?还没想好?”沈曼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带着侵略。
她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邵文轩,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要你去吗?”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错过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因为你那可笑的自尊和眼于顶,你失去了个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妻子。”
“而我,”她微微笑,笑容灿烂又恶毒,“我很期待看到你待会儿的表情。那定,比任何幅画,都精彩。”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裙摆划过个优雅的弧度。
“邀请函在桌上,去不去,随你。”
“不过,错过这场好戏,你可能会后悔辈子哦。”
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大门开了又关。
沈曼丽走了。
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香水味,和呆若木鸡的邵文轩。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茶几。
那张鎏金的慈善晚宴邀请函,静静地躺在那里。
“云端美术馆”。
晚上七点。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滴答,滴答,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去吧。
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和他同床共枕多年,却陌生得如同路人的女人,到底是谁。
去看看那个被他嫌弃、被他忽视、被他当成绊脚石的女人,究竟站在个怎样的度。
就是自取其辱。
就是万箭穿心。
他也要亲眼确认。
邵文轩猛地抓起那张邀请函,冲进卧室。
他拉开衣柜,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贵的那套西装,那件定制的衬衫,那条昂贵的带。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赤红,脸惨白,手在不停地发抖。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以快的速度,换上那身“行头”。
仿佛这套价值不菲的衣服,是他后的面具,是他走进那个即将审判他的场,唯能披上的铠甲。
六点五十分。
邵文轩站在“云端美术馆”气势恢宏的门口。
璀璨的水晶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名流云集,豪车如梭,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这里的切,都和他昨晚去的那个安静偏僻的“澄心画廊”,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他手里那张沈曼丽“施舍”的邀请函,在此刻看来,像张通往刑场的门票。
他看到了沈曼丽。
她正挽着那个开宾利的陈少,巧笑倩兮,周旋在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中年男人之间,目光偶尔扫过门口,看到他时,唇角勾起抹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微笑。
邵文轩移开视线,吸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地陷进肉里。
疼痛让他维持着后丝清醒。
他迈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踏进了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
里面,是个大、奢华、令他窒息的世界。
而这场为他精心准备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拍环节,被安排在晚宴的潮。
当主办宣布,接下来将拍今晚的压轴之作,天才画“青禾”的新作《星河》,并且,“青禾”女士本人很可能亲临现场时——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前那盏骤然亮起的聚光灯下。
那里,空人。
只有幅被红绒布覆盖着的巨大画作。
邵文轩站在人群的末尾,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红布,盯着那片被聚光灯照得发亮的空地。
时间,仿佛被限拉长。
每秒,都是煎熬。
然后。
宴会厅侧面的通道门,缓缓开了。
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米白的长裙,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脸上未施粉黛,只有唇上点淡的颜。
在满场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映衬下,她干净得像株月光下的百。
清淡,疏离,却带着种法忽视的、宁静而强大的气场。
正是许嘉禾。
那个被他嫌弃不够“体面”的许嘉禾。
此刻,却成了全场耀眼,也令人屏息的存在。
聚光灯,追随着她的脚步,将她笼罩在光晕之中。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她身上。
低低的惊叹声,不可置信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细微地蔓延开来。
邵文轩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看着他曾经熟悉的、此刻却陌生至的妻子。
世界,在他眼前,颠倒,崩塌,碎裂。
许嘉禾走到那幅盖着红布的画作旁,停下脚步。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
却不再有以往的隐忍和黯淡。
那是种历经千帆,看透世事,终归于自己世界的,真正的宁静与强大。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人群末尾。
掠过了那个脸惨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邵文轩。
没有停留。
没有波澜。
就像掠过件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对着台下,微微颔。
红布,被礼仪小姐轻轻揭开。
幅令人震撼的《星河》,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拍师激动的声音响起。
竞价,开始。
数字,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上飙升。
二十万。
五十万。
八十万。
百万……
百五十万……
邵文轩听不到那些沸腾的竞价声,也看不到那幅惊艳全场的画。
他的眼睛里,只有聚光灯下,那个淡然立的女人。
只有她刚才,那轻描淡写的瞥。
那眼,比任何言语,比任何羞辱,都让他痛彻心扉。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嘲讽,没有得意。
只有片的,冰冷的,虚。
仿佛他邵文轩这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两百万!次!”
“两百万!二次!”
“两百万!三次!”
“成交!!!”
槌音落定,掌声雷动。
天价诞生。
新的传奇,在今夜加冕。
而旧的幻梦,也在这刻,被击碎,碾落成泥。
邵文轩站在鼎沸的人声和炫目的灯光之外,站在他自己亲手挖掘的渊边缘。
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混杂着闪光灯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潮水样在宴会厅里涌动、回荡。
所有人都在为刚刚诞生的天价成交记录,为那位秘低调的天才画次公开亮相,也为今晚这场充满戏剧的慈善拍本身,而兴奋不已。
聚光灯牢牢锁定在舞台中央。
许嘉禾站在那幅刚刚拍出两百万天价的《星河》旁边,情依旧平静淡然。
画廊老板陈建国快步走上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红光满面。
他拿起话筒,声音带着丝颤抖的亢奋。
“感谢!感谢各位来宾对‘青禾’老师作品的支持,对慈善事业的热心!也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今晚耀眼的星辰,‘青禾’老师本人!”
掌声加热烈,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少藏和艺术界名流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向舞台向涌去,希望能和这位新晋的拍话攀谈几句,个影,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许嘉禾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镁光灯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有些透明。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不太适应这样密集的喧嚣和包围,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对上前祝贺的人轻轻点头,偶尔简短回应两句。
她的目光始终垂着,或者看向不远处的陈建国,由他代为应付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向人群的末尾。
仿佛那里只是片虚空。
邵文轩站在原地,像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周围的喧嚣、光影、人影幢幢,都与他隔着层厚厚的、法穿透的玻璃。
他能看到,能听到,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只有冰冷的、锐的麻木,和种缓慢弥漫开的、灭顶般的窒息感。
他看到那位花了二十万买下《月下潮生》的陈先生,此刻正满脸笑容地与许嘉禾握手,态度恭敬。
他看到几位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面孔的商界大佬,也端着酒杯,含笑站在旁,等待攀谈的机会。
他看到沈曼丽挽着陈少的手臂,也挤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仰慕和甜笑,似乎想寻找机会插话。
那个曾经需要他提携、对他温柔小意的沈曼丽,此刻正努力地想挤进许嘉禾的光环里。
而他邵文轩,这个许嘉禾法律上的丈夫,却像块碍眼的垃圾,被所有人视,被隔在这个金光闪闪的世界之外。
不,不是视。
是比视残忍的,的“不存在”。
“哟,这不是我们邵大经理吗?怎么个人站在这儿?没过去恭喜下尊夫人?”
个带着浓浓讥诮的女声,在邵文轩身侧响起。
沈曼丽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自走了过来。
她手里晃着杯香槟,宝蓝的裙摆曳地,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脸上的笑容却冰冷刺骨。
“哦,我忘了,”她故作恍然地拖长了声音,上下量着邵文轩惨白失魂的脸,“尊夫人现在可是‘青禾老师’,是两百万幅画的天才艺术。你邵文轩……什么东西?也配过去恭喜?”
每个字,都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邵文轩淋淋的伤口上。
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曼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沈曼丽,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沈曼丽嗤笑声,往前凑近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邵文轩,过分的是谁?是你自己有眼珠,把珍珠当鱼目,把凤凰当山鸡!现在好了,珍珠发光了,凤凰飞上天了,你傻眼了吧?后悔了吧?”
她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邵文轩脸上每寸痛苦和崩溃的痕迹。
“看着自己嫌弃了多年的老婆,被这么多人捧着,幅画的头都比你年赚得多,心里什么滋味?嗯?”
“我要是你,我早就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还好意思站在这里?”
邵文轩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种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和望。
沈曼丽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淋淋的,他法反驳的事实。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曼丽的声音低了,带着种恶意的快感,“你天天在我面前抱怨她,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说她拖你后腿,说她配不上你。我听着都觉得好笑。邵文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样子有多可笑,多可怜?”
“现在想想,你拼命想争取的那个培训名额,在你老婆眼里,个什么?人随手幅画,就够你去欧洲培训十次八次了吧?”
“你还想让她换工作?学礼仪?跟你爸妈借钱?哈哈……邵文轩,这真是我今年听过好笑的笑话!”
沈曼丽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畅快。
“哦,对了,还有你岳父的手术费。三十万,对你来说是笔大钱,对人‘青禾老师’来说,不过是九牛毛吧?你还对着电话吼,说没钱,说关你什么事……啧啧,我现在真好奇,你当时是怎么有脸说出那些话的?”
“够了!”邵文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像是濒死野兽的呜咽。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沈曼丽的每句话,都在凌迟他,都在把他已经粉碎的自尊,再碾成细的粉末。
“够了?”沈曼丽挑眉,笑容加明媚恶毒,“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邵文轩,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舞台的向。
人群似乎散开了些,许嘉禾在陈建国的陪同下,正朝着宴会厅侧面的贵宾通道走去,看来是准备离场了。
“你的‘前妻’好像要走了哦。”沈曼丽故意把“前妻”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去送送?不去后道个别?毕竟,离婚协议,还没签呢。”
邵文轩的身体猛地颤。
离婚。
这两个字,像后两根钉子,将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看着许嘉禾渐渐远去的背影,那米白的裙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拂过,从容,决,没有丝留恋。
股莫名的、混杂着不甘、悔恨、还有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冲动,猛地冲垮了他后点僵硬的理智。
不。
不能就这样。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走掉。
至少……至少他要问清楚。
他要亲口听她说。
邵文轩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开挡在身前的沈曼丽,朝着许嘉禾离开的向,踉跄着冲了过去。
“哎哟!”沈曼丽被他得个趔趄,手里的香槟洒了出来,溅湿了她昂贵的裙摆。
她气得脸发青,对着邵文轩的背影低骂了句,但随即,看着他那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样子,嘴角又勾起抹看好戏的冷笑。
去吧。
去自取其辱吧。
那场面,定精彩。
邵文轩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撞开几个试图寒暄的宾客,引来不满的低呼,他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即将消失在通道门后的身影。
“许嘉禾!”他嘶哑地喊了声。
声音在渐渐平息的宴会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刺耳。
不少人回过头,看向这个举止失态、面狰狞的男人,认出他就是刚才站在角落、人理会的那个,纷纷投来诧异、探究,或了然、鄙夷的目光。
许嘉禾的脚步,微微顿了下。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对身旁的陈建国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建国点了点头,转身,挡在了贵宾通道的入口前。
邵文轩冲到近前,被陈建国伸手拦下。
“邵先生,请留步。”陈建国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许老师累了,需要休息,不接受关人士的扰。”
关人士。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邵文轩的心脏。
“我不是关人士!”邵文轩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许嘉禾停在不远处的背影,“我是她丈夫!我有话要跟她说!”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望的嘶吼,在安静的通道口回荡。
周围还没有散尽的人群,瞬间投来多意味不明的视线,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丈夫?他就是那个邵文轩?”
“啧,就是那个嫌弃‘青禾’没文化的销售经理?”
“我的天,他居然还有脸过来……”
“听说昨晚岳父病危,他连手术费都不肯出,还逼得‘青禾’老师连夜筹钱……”
“人渣……”
那些议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邵文轩的耳朵。
他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后变成片死灰。
陈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客气也淡了几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淡和丝厌烦。
“邵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和场。许老师现在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我不走!”邵文轩像头困兽,试图开陈建国的手臂,“许嘉禾!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真的是那个‘青禾’?你直在骗我?你是不是早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许嘉禾终于转过了身。
她慢慢地,步步,走了回来。
米白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通道口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像是看着个陌生人。
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的眼里,至少还有好奇或探究。
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片虚的平静。
邵文轩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不甘、愤怒,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像是被只形的手死死扼住,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粗重的、狼狈的喘息。
许嘉禾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个礼貌而疏离的社交距离。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宴会厅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沈曼丽端着新换的酒杯,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噙着冷笑,眼睛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个细节。
陈建国警惕地站在许嘉禾侧前半步,随时准备阻止邵文轩的任何过激举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那位刚刚创造了拍奇迹、被众人仰望的“青禾”老师,微微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邵文轩那张因为度复杂情绪而扭曲的脸上。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下。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死般寂静的通道口,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
“邵文轩,那五千块的钢笔,你扔了吗?”
很平淡的句话。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这句话,却像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又像记声的闷雷,狠狠劈在邵文轩的头顶,炸响在他的灵魂处。
那五千块的钢笔……
他父亲珍藏多年,作为珍贵心意送给他的,英雄钢笔。
九八七年。
被他嫌弃“老土”、“拿不出手”、“不时宜”。
被他随手扔进抽屉处,像扔掉件垃圾。
许嘉禾记得。
她直记得。
在这样的时候,在她登上坛、他被踩入泥泞的时刻,她问的不是他的悔恨,不是他的质问,不是任何关于“青禾”、关于画、关于钱的任何事情。
她问的,是那支被他弃如敝履的,价值五千块的钢笔。
邵文轩愣住了。
彻底地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个离水的鱼,徒劳地开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脑子里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狂回荡。
“那五千块的钢笔,你扔了吗?”
扔了吗?
扔了吗?!
他猛地想起父亲许国华拿出钢笔时,那双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睛。
想起母亲蒋玉芬解释时,那卑微又紧张的语气。
想起许嘉禾当时沉默地给他夹菜,试图缓和气氛的样子。
想起自己接过钢笔时,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慢。
想起自己把它扔进抽屉时,那声冷漠的“哐当”。
五千块。
对他而言,不过是顿饭钱,套西装的钱,次应酬的开销。
可对那对清贫了辈子的老人来说,那是他们能拿出的、珍贵的心意。
是承载着荣誉、岁月和祝福的象征。
而他,邵文轩,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支笔不够“体面”,配不上他的“身份”,会让他在沈曼丽面前“丢人”。
他在用他那套可笑又狭隘的“价值”标准,去衡量份价的心意。
许嘉禾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瞳孔涣散的脸,看着他因为度震惊和某种骤然悟的剧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
她的眼,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不再看他眼。
“陈哥,我们走吧。”她转向陈建国,语气平静如常。
“好的,许老师,车已经在后门等了。”陈建国连忙应道,侧身让开道路,同时用眼示意旁边两名安保人员上前,隔开了依旧僵立原地的邵文轩。
许嘉禾转身,米白的裙摆划过个清淡的弧度,再留恋地走向通道处。
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渐行渐远。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那声音也听不见。
邵文轩还站在原地。
像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周围的人群,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加压抑却兴奋的嗡嗡议论。
“我的天……那句话……”
“人诛心啊……”
“五千块的钢笔?什么意思?”
“好像听说是‘青禾’父母送的新婚礼?被这姓邵的嫌弃不值钱?”
“啧啧,现在不知道谁不值钱了……”
“活该!这种男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活该有今天!”
“走了走了,没戏看了……”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满足的谈资和鄙夷的目光。
沈曼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复杂的、掺杂着快意、不屑,以及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窒闷。
许嘉禾后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火气。
却比任何激烈的嘲讽和报复,都狠,。
碾碎了邵文轩作为个人,后的遮羞布。
她看着邵文轩那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味。
原来,摧毁个人,根本不需要她费什么力气。
他自己早就把基石腐蚀殆尽了。
她撇撇嘴,转身,重新挂上甜美得体的笑容,去寻找她的陈少,继续她今晚的社交了。
热闹的宴会厅,渐渐恢复了之前觥筹交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具冲击力的幕,只是今晚助兴的小插曲。
主角已经退场,插曲自然也该落幕。
只剩下邵文轩。
被遗弃在空旷通道口的阴影里。
人问津。
陈建国临走前,对那两名安保低声交代了句。
两名身材大的安保上前,左右,客气而强硬地“请”邵文轩离开。
“先生,请从这边出口离开。”
邵文轩毫反应,像个提线木偶,被两人半扶半架着,从侧面的员工通道,带离了这栋金碧辉煌的美术馆。
夜风冰冷,扑面而来。
邵文轩被扔在美术馆后巷冰冷的水泥地上。
“嘭”的声闷响,他摔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沾满了灰尘,头发凌乱,眼空洞地望着前虚空的点。
耳边,只有许嘉禾那句平淡的话,在限循环。
“那五千块的钢笔,你扔了吗?”
扔了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利,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混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嚎哭。
像个彻头彻尾的子。
他笑自己。
笑自己这些年,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汲汲营营。
用名包裹贫瘠的灵魂,用应酬填补空虚的内心,用对“体面”的病态追求,来掩盖骨子里的自卑和浅薄。
他把真正珍贵的心意当成垃圾。
他把价的珍珠弃如敝履。
他嫌弃她没文化,可他自己,才是那个被浮华蒙蔽双眼、没文化的蠢货!
他嫌弃她不上进,可她早已在自己热的域,登上了他仰望不及的峰。
他嫌弃她拿不出手,可今晚,在那样顶的场,她是众星捧月的焦点,而他,是连靠近都被驱逐的“关人士”。
他逼她改变,逼她学礼仪,逼她向父母借钱,来成全他那可笑的“精英梦”。
现在想想,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像是记记响亮的耳光,隔着时空,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疼。
锥心刺骨的疼。
比失去培训名额疼千倍,比被沈曼丽羞辱疼万倍。
那是从灵魂处漫上来的,法忍受的羞耻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殆尽。
岳父还在医院。
急心梗。
昨晚,他对着电话吼,说“关我什么事”。
而许嘉禾,用他不知道的式,轻易解决了天价手术费。
她问他钢笔扔了没有。
是在问他,把那五千块的心意,把那点做人的基本感恩和尊重,扔了没有。
邵文轩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把脸埋进沾满灰尘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冰凉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后线,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
是崩塌后的,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越来越冷。
邵文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出后巷。
街道空旷,车流稀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的。
开门,黑暗和寂静像潮水样将他吞没。
他走到书房,拉开那个抽屉。
那个蓝的丝绒盒子,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蒙着层薄灰。
他颤抖着手,拿起盒子,开。
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安然地躺在里面,笔身上“九八七”的字样,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像双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可笑,他的可悲,他的可救药。
邵文轩握着那支笔,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直蔓延到心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次升职加薪,兴奋地回告诉许嘉禾。
许嘉禾只是笑了笑,说“恭喜”,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画册。
他当时觉得扫兴,觉得她不理解他的喜悦。
现在他才明白,也许在她眼里,他那些浮于表面的“成功”,从来就不值提。
她的世界,在画布里,在彩中,在那些他不懂的意境和思想里。
那个世界,比他拼命攀爬的名利场,广阔得多,也邃得多。
而他,从未试图走近,只是站在他自己的井底,嘲笑着天空的狭窄。
手机早就坏了,座机也安静着。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把他遗忘了。
不,不是遗忘。
是清理。
清理掉个不配存在的错误。
二天,邵文轩没有去公司。
他请了假,理由是自己病了。
没有人多问句。或许,关于昨晚慈善晚宴的种种细节,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公司里悄悄流传开了。
他成了大的笑话。
下午,他接到了许嘉禾委托的律师来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业而冰冷,通知他离婚协议已经拟好,请他尽快确认时间,办理相关手续。
财产分割清晰明了,他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邵文轩婚前买的,许嘉禾净身出户,只带走她个人的物品和画作。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像她昨晚离开时的背影。
邵文轩拿着话筒,沉默了许久,才嘶哑地挤出个“好”字。
挂断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那支老旧的钢笔,坐了整整个下午。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透过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个孤的幽灵。
周后,他和许嘉禾在民政局门口见了后面。
许嘉禾穿得很简单,依旧是素的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多看邵文轩眼。
整个过程很快,签字,盖章,红的本子换成了绿的。
从此,别两宽。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许嘉禾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辆黑轿车,陈建国从驾驶座下来,为她拉开车门。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邵文轩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手里的离婚证,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失去了,沉重得他余生都法背负。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又似乎不同了。
邵文轩照常上班,下班,应酬。
只是培训名额没了,沈曼丽顺利去了欧洲,在公司里见了他,也只是客气而疏远地点点头,仿佛曾经的亲密和利用,只是场幻梦。
同事们看他的眼,总是带着些微妙的异样,背后隐约的议论从未停止。
他曾拼命维护的“体面”,如今成了个褪的笑话。
他试图重新振作,投入工作,但那股心气好像随着那晚的崩塌,起散掉了。
他依旧谈论项目,谈论业绩,谈论人脉,但内心处,总觉得空落落的,切都没了意义。
岳父许国华手术很成功,康复出院了。
邵文轩偷偷去医院楼下看过次,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蒋玉芬正细心地给许国华削苹果,老两口低声说着话,表情平和。
许嘉禾不在。
他终没有勇气上去。
他还有什么脸面上去?
那支英雄钢笔,他直放在西装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时应酬到半,他会下意识地摸摸那冰凉的笔身,然后在片喧闹笑声中,感到边的寂寥和冰冷。
几个月后,关于天才画“青禾”的报道越来越多。
她的作品又上了几次拍会,价格稳中有升。
她开始接受少数几艺术媒体的访,但依旧低调,很少露面,照片也多是侧影或背影。
邵文轩会偷偷收集那些报道,躲在人看见的角落,遍遍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些赞美她才华和灵气的文字。
那些曾经他鄙夷不屑的“涂鸦”,被誉为“具有震撼人心的精力量”和“开创的视觉语言”。
幅画的价钱,是他多年薪水的总和。
多么讽刺。
他有时会做梦。
梦见许嘉禾还坐在里的角落,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画板。
梦见他把那支钢笔,郑重地还给了岳父岳母,对他们说“谢谢”。
梦见在慈善晚宴上,他站在她身边,而不是站在人群之外。
但梦总是会醒。
醒来后,是加冰冷和空荡的现实。
年后的某个夜,邵文轩加班回,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随手开电视,某个艺术频道正在重播档访谈节目。
嘉宾是“青禾”。
许嘉禾。
她穿了件烟灰的毛衣,坐在素雅的背景前,情依旧清淡,但眼比记忆中加沉静坚定。
主持人问了她很多关于创作、关于灵感、关于艺术理念的问题。
她的回答简短,却每每切中要害,带着种经过沉淀的智慧和力量。
节目后,主持人问了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青禾老师,您的作品里,经常能感受到种巨大的宁静,和种藏的孤感。这种情感的来源,是否与您个人的某些经历有关?”
镜头对准了许嘉禾。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镜头,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向了很远的地。
“曾经,有很长段时间,我生活在个……听不到自己声音的世界里。”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周围的人,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我,告诉我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浪费。”
“我试图迎,但很累,也很迷茫。后来我发现,或许我需要的,不是被听见,而是先听见自己。”
“孤,有时候不是缺少陪伴,而是找不到共鸣。而宁静,是我与自己达成和解之后,找到的归宿。”
“我的画,就是我的声音。它在那里,懂的人,自然懂。”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邵文轩死寂的心湖。
听不到自己声音的世界……
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
找不到共鸣……
邵文轩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毫预兆地,泪流满面。
他终于听懂了。
听懂了她那些年的沉默。
听懂了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他从未理解的疲惫。
听懂了她后那句关于钢笔的问话。
不是报复,不是嘲讽。
那是个孤行走太久的人,在终于找到自己的星河之后,对那个曾经试图将她拖入泥潭的噪音源,后次平静的确认。
确认那个噪音源,是否还留存着丝,能听懂“心意”而非“价格”的微弱频率。
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此刻汹涌的泪水,廉价得可笑,也迟到了个世纪。
电视屏幕上,访谈已经结束,切换成了广告。
五彩斑斓的光,映在邵文轩泪流满面、却片空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许嘉禾还没沉默之前,她好像曾拿着某本画册,试图跟他分享里面的某幅画。
她指着画上大片的、忧郁的蓝和其中丝微弱却执拗的金,眼睛亮亮地对他说:
“文轩,你看,像不像在很很的夜里,心里还亮着的那点点光?”
他当时在回工作微信,头也没抬,敷衍地“嗯”了声,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颜这么暗,看着就压抑。”
许嘉禾当时好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上了画册,轻轻说了句:
“了,你不懂。”
是啊,他不懂。
他从来就没懂过。
他弄丢的,不仅仅是个天才画妻子,不仅仅是段婚姻。
他弄丢的,是曾经有可能照亮他贫瘠灵魂的,那点点真正的光。
而现在,他只能永远待在不见底的夜里。
看着别人仰望的星河。
手里紧紧攥着的,只有支冰凉廉价的钢笔。
和穷尽,再也法摆脱的,悔恨。
窗外,夜正浓,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不灭的星河。
但那万千繁华,从此,都与他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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